文｜王欣婷

我第一次听到“孔阳新照”的名字是2022年3月。采访阿甲的时候。采访中，阿甲聊到仍然保持着每一封邮件都回复。这时，他想起了一封十多年前的来信，发件人叫孔阳新照。她在南京大学读广告专业，快毕业了却很困惑。喜欢写童话，可又学了广告，想了解进入儿童文学创作和研究的可能性。

十几年后，就在采访前不久，阿甲又收到了孔阳新照的邮件。邮件里说，她已经出版了第一本绘本，叫《不要和糯米团捉迷藏》。孔阳新照的故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，一个执着的念想，多年后终于成真，童话一般。

而这个美好故事的背后，是一条很长的路。在孔阳新照的成长中，由于高敏感的性格和外部环境的压力，她感受到的痛苦比快乐强烈。大量的文学阅读给予她慰藉，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写作，也缺乏成人的支持。她2009年入读南京大学，却在毕业后放弃广告行业，来到日本追寻儿童文学的梦想。她用第二语言考研、读研，又考博、读博，研究幻想文学。在异乡，孔阳新照面对着生活和学业的挑战，也有情感的困扰。但她仍在生存的缝隙中，努力用文学和写作创造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
孔阳新照的持续创作从2018年开始，许多作品都跟孩子最喜欢的美食有关。但其实孔阳新照自己并不讲究吃，是因为身在海外对家乡食物的渴望，才五年内写了八本美食童书。《不要和糯米团捉迷藏》出版后，《99颗红豆去旅行》和《小小肉丸逛大街》陆续面世，组成“中国传统美食系列”。其中《不要和糯米团捉迷藏》和《99颗红豆去旅行》获得原创图画书TOP10等多项奖项。孔阳新照的作品的珍贵之处也在于，中国美食被编进故事里，让孩子有机会了解全国各地的风味。

孔阳新照的另一套桥梁书作品《森林美食街》曾一度让我的女儿爱不释手。才四岁的她，便要求我一口气读完一整本。和很多小朋友一样，美食和美食背后人与人之间温暖的关系，深深吸引着她。

孔阳新照广泛的阅读兴趣也让她渴望创作多种类型的作品。除了绘本，她还创作出版了《再见数十下》等童话作品，《白露庄园之夏》等幻想小说，并获得“温泉杯”短篇童话大赛铜奖、优秀奖等奖项。

知道孔阳新照这个名字后的第四年，我在日本见到了她。四月初的东京樱花盛开，孔阳新照家旁春意盎然，神田川边绽放着一树树粉白的花。我和孔阳新照坐在窗边巨大的懒人沙发上，聊了一整个上午。在这场漫长的对话中，我走入了她的童年和成长，感受她的迷茫和困顿，又听见她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和人生的意义。

此时的孔阳新照终止了并不适合她的博士学业，经过一年的休整，正全心全意投入到热爱的创作之中。“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是最好的状态。”期待处于最好的状态的她，创作出更多好作品。

向死而生

爱阅公益：去年2月，你在网络上分享了关于停止博士学业的决定。那篇文章得到了很多关注。文章里，你提到对全心投入创作的期待，现在开始做新的创作了吗？

孔阳新照：有的。我一开始想读博，也是觉得读博的同时，会有时间做创作。要是上班的话，我本身属于低精力的人，如果不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会非常消耗精力和能量。工作后就很难有精力做创作。

写博士论文后，我发现自己实在不太擅长逻辑思考和论文写作。写论文跟创作是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。我可以想到很多很好、很有意思的点，但没有办法用论文的方式写出来。所以论文写作过程非常痛苦。

做出不继续博士学业的决定非常艰难，有很多不甘心，还在导师的办公室哭了一个多小时。但也不想让自己在不擅长的领域再消耗时间和精力，而是做自己更喜欢的创作。后来用一年好好休息了一下，去外面走走看看，让自己过去被消耗的能量满满恢复过来。

爱阅公益：可以还是简单聊一聊，博士的研究是关于什么的吗？

孔阳新照：我博士研究的是日本作家小野不由美的奇幻小说《十二国记》系列。作者构架了一个完全架空的世界观，设定运用了中国古代思想、神话等元素，探讨如何能让国家长治久安。

故事把“天人感应”这个中国古代政治概念具像化到了幻想世界。这个世界里总共有十二个国家，每个国家有一个王。麒麟是代表天意的神兽，负责选出王。王与麒麟的生命相连，如果王是明君，实施仁政，则国家安乐，麒麟健康。王若暴政，人民会痛苦不堪，而麒麟会感应这些痛苦，得“失道之病”，若王不及时改正，最终麒麟和王都会死去。这种原本在中国古代只是维护王权专制的政治思想，但在小野不由美的作品里变成了一个国家真正运行的方式，我觉得非常厉害。

爱阅公益：最后没有完成博士论文，研究中遇到的具体问题是什么呢？

孔阳新照：《十二国记》里化用了很多《山海经》里的神兽和神话元素。但我从神话学角度去研究时，会觉得这些理论体系大多建立在考证和推想之上。如果从这种角度去研究奇幻小说的神话元素的使用，有比较大的局限性。我想知道的，是真正的神话，那些神兽还有神明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。我觉得神话是一个链接人类集体潜意识的，真实存在过的时代。所以去年我去了很多地方，跟很多人聊这些民俗，对潜意识做了一些研究和疗愈，也印证了我自己的一些猜想。而且本身潜意识和儿童文学也是息息相关的。

爱阅公益：你好像对人的潜意识很感兴趣，是吗？

孔阳新照：对。就像《格林童话》这样的民间故事之所以能广为流传，也是因为链接和反映了人的集体潜意识。在儿童文学领域，心理学里的精神分析学派也分析了很多经典童话，提出了不同的原型。其实这些原型就是跟潜意识所对应的。

我觉得创作也是一个运用潜意识的工作。就像佛教里说人所有轮回的信息在阿赖耶识里，但我们通常使用的五感，更多是感受外界的信息。当我们挖掘潜意识的时候，也会更深地发现自我和宇宙，涌现很多创作灵感。

爱阅公益：回到创作，最近的计划有哪些呢？

孔阳新照：关于创作的想法有很多。比如我之前出版过一个系列，叫《神兽也有小时候》，一直想做出来第二辑，现在打算开始继续写。之前由于市场的快速变化，很多原创选题被砍掉了，第二辑的出版也一度被搁置。

我小时候喜欢很多不同类型的作品，彭懿的幻想小说，安房直子的童话，陈丹燕和秦文君的少女小说等等。这些类型其实我都想写，但每种类型的创作要考虑的写作方式不一样，所以也在探索中。

《白露庄园之夏》我也一直想写续集——冬季篇，疫情期间写好了大纲。之前编辑说继续出的可能性不大，不是受市场欢迎的类型。有小读者来信说很期待冬季篇，所以我还是想先把故事写出来。《白露庄园之夏》虽然不是我第一部出版的作品，但是我写的第一部长篇，对我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。当时写下这个故事时，更多是为当时痛苦的状态构建一个幻想世界，可以在那些温柔美好的故事中获得逃避和治愈。所以写完之后放了六年才找到出版社。

在故事里我想传达“请相信不可思议”，就是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境遇里，还是要大胆地想象自己的未来，给自己希望。后来很多“不可思议”的事情真的在我身上发生了，考上了喜欢的专业，遇到了喜欢的老师和同学，每天生活像做梦一样；从一路摸索和迷茫，到出版作品；和子葭去了一些国家开展了难忘的童书之旅；还有朋友听说我想体验在森林里生活写作，把轻井泽的林中小屋借我住了两周……总之，很多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，就像童话一般展开了。

爱阅公益：疫情之后童书市场持续低迷，对于你的心态来说，会有影响吗？

孔阳新照：我觉得主要是在调整自己的心态，即便在市场环境变化的情况下，如何还能保持和增长对自己的信心比较重要。能够稳定自己的心态，就不太会因为外面环境变化而容易焦虑。因为环境总是在变的，自己要做的就是做自己想做和喜欢的事情。我相信一个人的想法会创造出相应的环境。

爱阅公益：2021年你上过一期“东成西长”的播客节目，当时的标题是“我在日本读儿童文学：不创作会死”。现在还是这么强烈的感觉吗？

孔阳新照：对。我觉得我从小好像被一种力量，推着要去寻找自己人生的答案。我的老家安徽宿州是个小地方，有很多人情世故。我从小就对周围的环境感到很不适应，想要离开。

我也从很小就纠结于人为什么要活着，人生的意义，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，而这些大人都没办法回答。

可能对于别人来说，这些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，不知道答案也能好好生活。但对我来说很难，总是有股劲儿让我觉得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，就没有办法“活着”。这种感觉很奇怪，但是又没办法和解。

后来上初中之后也不合群，一直感觉和周围格格不入。家人只关注我的学习成绩，所以每天除了学习几乎没有什么娱乐，学习压力很痛苦。青春期开始发胖，痛经又非常厉害，再加上妈妈不让我吃止痛药，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疼得快要昏过去，意识模糊。甚至高中的时候还有一次在上学路上疼晕过去，被学生发现叫老师，打120送到医院去了。去医院查不出原因，就是原发性痛经。所以在身体和心理上都经常会有濒死的感觉。

上了南京大学，但并没有像父母说的“考上大学人生就轻松了”。周围人很早就很明确自己要去世界五百强，考GRE出国等等这种精英路线。我却什么都不懂，非常迷茫，心情更加痛苦。

后来在一个老师的引导下，看了很多心理学、哲学、宗教学等方面的书，这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迷茫。大三又去香港交换了半年，见识到了不同的环境。后来还申请到一个项目去日本交换了一年。这个机会下我才逐渐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，感受到了像安房直子笔下的那种温柔、美好的生活方式，好像卡住了很久的地方终于开始转动了。

爱阅公益：你曾经说，充满痛苦的成长中，是从文学作品里得到了一点点慰藉。是这样吗？

孔阳新照：是的。我们那是小地方，书店也少。只能让爸爸每次出差的时候带一些书。他也不知道买什么，就让店员推荐。我记得我才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，店员就给他推荐了秦文君的《男生贾里·女生贾梅全集》，很厚一本，全是字。但因为没有其他书看，我还是看完了。

四年级的时候，有一次爸爸去合肥出差，书店老板推荐了一本书，说“这本很好，但可能大人都看不懂”。爸爸买回来的书是《银河铁道之夜》。我看了以后，心灵受到很大的震撼。虽然那时候还不到10岁，但我觉得我能理解书里想讲的所有东西。宫泽贤治的作品很深邃，让我有跟更大的宇宙连接到一起的感觉。

后来很神奇的是，我在白百合女子大学读儿童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时，有一个老师也叫宫泽贤治。而且他也研究宫泽贤治。上了他的课才知道，原来宫泽贤治出生于佛教世家，家里比较富裕。但他想探寻人生和宇宙的实相，寻找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办法。所以他研究很多宗教和科学，并且试图找到一种“大宗教”的概念实现他的理想。宫泽贤治做了很多农民运动，也与农民一同劳作。他把对于人生、死亡、幸福的理念写到了《银河铁道之夜》中。而我的探索也跟他有些类似。

爱阅公益：你去过宫泽贤治的家乡，对吗？

孔阳新照：对，去过三次。宫泽贤治在岩手县的花卷市度过了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。宫泽贤治老师也带我们去那里参观过。小城商业气息比较淡，很纯粹。感觉是非常尊重宫泽贤治的本心和人格的那种氛围。

爱阅公益：看到银河了吗？

孔阳新照：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，但我去了三次，都没有看到。

爱阅公益：安房直子呢，你也是小学时候读的吗？

孔阳新照：对。从《风的旱冰鞋》到她的全集，一直不停搜罗有没有新书出版。每次读都觉得好像能够沉到那个幻想世界中，和那种孤独感共鸣。又被那些一望无际的花田、能给人带来幸福感的美食所治愈。后来我硕士期间研究安房直子的童话后发现，她的童话之所以能引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共鸣，也是因为她深受《格林童话》的影响。她童话里展开的幻想世界也是与人的潜意识有所联系的，所以在读的时候会浮现出更深层的东西。同时，也会和解、释放在人的潜意识深处压抑的东西。这也是一种疗愈。这也是为什么安房直子能让人着迷，像是上瘾了一样，有被施了魔法的感觉。

爱阅公益：后来到日本留学，可以自己用原文阅读小时候喜欢的作品，应该是很幸福的感受吧。不过大学毕业后，到新的国家，重新学一门外语，还用外语完成学术研究，这条道路上也付出了很多艰辛的努力吧？

孔阳新照：本科时的实习经历让我不想在毕业后进入广告行业，想要继续读书但是没有想好读什么专业。我小时候也很喜欢画画，考虑过转到插画专业，或者专门学校学习设计。但最终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儿童文学，决定考研究生。

考研的过程本身也比较曲折。我没有专业背景，还要用日语学习很多专有名词和术语。准备了一整年，背了好几本日文理论书，如愿考上了。

爱阅公益：一年就在日本考上儿童文学硕士真的好厉害。你曾经给阿甲老师发邮件，咨询他关于追寻童书创作这条道路的建议，还问他童书行业是否景气。当时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发去邮件的呢？

孔阳新照：那是我在香港交换的时候发的。我还给彭懿老师发过微博私信，问他当时在日本读的是哪个学校。他也回复我了。

爱阅公益：就算阿甲老师当时回复不建议你去读，你还是会去的，对吧？

孔阳新照：对。已经排除了很多不想做的事情，只剩下想做的了。因为去日本交换，大学要延期毕业。在这期间我尝试过很多事情，比如给广电主管当助理，给婚礼策划帮忙，在市中心摆摊，去新媒体公司实习等等。也发现我虽然喜欢广告专业，能够让人天马行空地发挥创意，但行业完全是另一回事。我会觉得我在这个行业很难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。

之后，我身体里像是有一根指南针，把我最终指到了创作这条路上。

我觉得人自己在成长的阶段已经经历了很多痛苦，如果再做不喜欢的事情又会回到痛苦里去。我发现做自己热爱的事情，会获得快乐和能量，会让自己重新喜欢上自己的人生。

爱阅公益：你的硕士论文研究安房直子。具体是什么题目呢？

孔阳新照：写的是“安房直子童话幻想空间的构造”，探讨她的幻想空间的建构方式，以及主人公进入幻想世界的方式。写硕士论文期间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。我还联系到了安房直子的大学同学莲见启，她跟我讲了很多安房直子的事情。而当时越研究，发现可以研究的内容就越多，那些新发现让我感到了研究的乐趣。当时要求的论文字数是四万，我写了八万。

爱阅公益：要采访你，我最近也集中读了一些安房直子的作品。我发现她很喜欢写人和动物或者其他非人类生物的交往，如友情、爱情这样的亲密关系。这种主题有什么说法吗？

孔阳新照：日本民间故事有“异类婚姻谭”这种类型。从古代就会有人跟鹤、跟蛇结婚这样的故事。很多比较恐怖。但是安房直子改写后的童话，人和精、人和动物、人和风等结婚都很自然而且心灵契合。像是《红玫瑰旅馆的客人》，主角是个人类女性，她认为“人和狐狸结婚不合理”，但最后接受并欣赏，也能看出作者对于这一类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。

另外我觉得从潜意识的角度来说，非人的精怪其实代表了一种自然的、神秘的力量。和这样的东西结合，代表人在潜意识里面想要脱离科技理性，想要回归自然力量，整合自我的愿望。

爱阅公益：日本的文学、电影、漫画等文化的方方面面，都有着非常深厚且丰富的幻想传统。我自己很好奇这个幻想传统的来源是什么，又是怎样发展和成型的。

孔阳新照：日本的奇幻小说也是以本土的神话和民间传说为基础，受到近代西方奇幻小说影响发展而来的。日本的民间传说，和中国传统民间故事有个相似点，都会体现出因果关系，这和西方民间故事不太一样。加上受到中国的唐代奇、聊斋等志怪故事影响，日本也有很多“怪谈”故事。

近现代大量引进西方奇幻文学后，本土作家从以欧洲中世纪为背景，到取材自日本神话（荻原规子的《空色勾玉》系列）、中国神话（《十二国记》系列）等本土化的发展。奇幻作品有一些发展为“轻小说”类型（再改编为动漫），有一些进入儿童文学领域，题材也很丰富。

流动的创作

爱阅公益：你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创作的呢？

孔阳新照：大学之前所有的时间都在准备高考，没有时间去写东西。大学期间写过一些短篇，比如《蔷薇花的小径》，入选了《中国2013年度童话》。但是作品非常像安房直子的风格。其实我自己写的时候并不觉得，只是无意识地写完了。投稿发表后，我再去看杂志，发现大家的风格都很像，才意识这是自己受到安房直子影响写下的作品。

所以打算停下来，好好研究儿童文学再去写。从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，来日本后考研、读研，还经历了离婚。用了很长的时间去疗愈童年和情感创伤，除了写了《白露庄园之夏》的初稿外，没有精力去创作。

爱阅公益：之前也有人跟我说过，很多人写童话，都有安房直子的影子。

孔阳新照：其实在日本，安房直子的《狐狸的窗户》虽然刊登在教科书上，但相对比较小众。但在国内她就很受欢迎，也有影响力。我之前的硕士论文，本来定的题目是“类安房直子作品比较”。我把国内比较像安房直子风格的童话称为“类安房直子作品”，研究安房直子对国内作家的影响，并进行比照。但后来发现很难把中文作品翻译到日语进行比较分析，另外也很难去界定相似作品。后来就放弃这个选题，改成作品论研究了。

爱阅公益：你近些年真正开始创作，是从绘本开始的吗？

孔阳新照：对，2018年的时候，《七彩语文》的编辑可能是看到我在知乎上写的关于儿童文学的分享，就邀请我给他们写故事。后来我在《七彩语文》上发了一个绘本故事，又在《故事飞船》上发了一个。这些都是命题故事。后来我就写自己的故事了。

爱阅公益：你的绘本里有很多跟吃有关的故事。你是一直对吃比较感兴趣吗？

孔阳新照：也没有，因为我们家不太讲究吃。印象最深的是看《男生贾里》，里面贾里和鲁智胜他们去做披萨。我甚至都不知道披萨是什么，想象中它上面的芝士应该像炼乳一样是甜的，一定非常好吃。等到上大学才第一次吃披萨，发现原来不仅贵，也不是我想象中的味道。

日本生活为了省钱所以大多是自己做饭，但我不太喜欢做饭，做的也不好吃（笑）。当时看到很多国内的美食绘本都是引进的，很少有中国的传统美食，就很想写，先有了《不要和糯米团捉迷藏》这个故事。紧接着就到了疫情，回不去国，焦虑跟恐慌让我对美食产生了空前的渴求，加上“糯米团”这本书推进很不顺利，所以就一股脑儿写了一系列美食的故事，《99颗红豆去旅行》和《小小肉丸逛大街》，来安抚当时处在混乱情绪中的自己，有点像是给当时的自己一些未来的希望吧。

这些绘本故事写的时候都很开心，除了在心理上满足了我的“馋”之外，也有一些隐含的想法。糯米团就像是每个小朋友，它在捉迷藏时“变身”，也像是小朋友在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。就像我小时候每次听到大人说“考上好高中才能考上好大学，才能找到好工作”时，心里总是很抵触，不想要以“唯一的正确答案”来衡量自己的人生，想把自己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

在《99颗红豆去旅行》时，我原本设想了999颗，因为这样更符合现实中做食物的红豆数量。但是后来考虑到画面的美观，所以就变成了99颗。因为很喜欢豆制品，所以很快就构思好了这个故事。这个系列后面还有一本关于黄豆的故事。

写《小小肉丸逛大街》这个故事时，也是觉得肉丸可以有多种变身，所以就写了。一开始这个故事非常简单，但是由于前两本出版后反响还不错，这个故事和前两篇的风格不一致，所以一直在修改。考虑过加叉子这个反派，增加剧情的张力。或者主角换成四喜丸子，来增加故事的丰富度，但是都不合适。后来我就想着设计肉丸去逛各种各样的小镇。泡火锅汤这个画面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，但中间其他的部分一直在改。前前后后写了30多版，谷米老师画了7版分镜，才终于出版。

这本书真的是做得很不容易，确实也想过放弃。不过好在有谷米老师、编辑们一起，终于把这本书出版了。而且在出版前这几本版权就售出到英文版，也是很欣慰。

其实，修改这个故事的时候，我还在吃素。因为当时好奇吃素是什么样的感受，于是就尝试了一段时间。当时非常纠结的是，要怎么让小朋友认识“肉”，但“肉”也是“生命”，吃肉相当“吃掉动物的生命”，我也希望孩子们能尊重生命，但这就产生了矛盾。后来我觉得，这些角度都可以呈现给孩子，孩子是很聪明和敏感的，他们会有自己的理解。

当时系列里还有《除夕夜的火锅快递》，但是编辑觉得不适合放在一个系列，所以就投给了浪花朵朵。前段时间有个老师说，大人读了这本书会觉得心酸和现实。也是在除夕夜无法回国的火锅的快递员，和同样孤独的年兽共同过年的故事。

因为在国外，很少回家过年，这两个主人公身上也有很多我孤独的影子。加上我有些担忧现在过于便利的生活，在手机上点一点就什么都能获得，会让人失去对生活的实感。尤其是对孩子来说，不希望他们在“外卖时代”下，觉得吃到一顿饭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所以火锅小哥经历了种种困难，也是让孩子们了解这份辛苦的工作，能够从心底里觉得他们不容易，产生尊重。

还有一些美食故事写着写着，情节就不断膨胀起来，超过了绘本的篇幅，就写成了《森林美食街》系列，是围绕美食展现成长与动物间的温情的故事。这个故事更像是我实现创作梦想的“美食故事版”，这些动物们都想要开一家特色美食店，大家遇到的困难各不相同，但是都感受到了实现梦想的快乐。因为我在追寻梦想的过程中没有获得过特别多支持，家人也更希望我做一份安稳、适合女生的工作，所以梦想实现得很不容易。之所以写这些故事，也是希望小朋友们都有一个梦想，同时也有追寻梦想的勇气。

爱阅公益：美食真的是孩子特别喜欢的主题。传统中国美食的书，之前也比较少。《森林美食街》是我女儿接触的第一套桥梁书，她非常喜欢。

孔阳新照：谢谢！能受到小朋友喜欢，真的超级感动！

爱阅公益：绘本创作中，你还出版了以《山海经》里的神兽为主人公的系列《神兽也有小时候》。这跟你之前博士论文研究《山海经》有关吗？

孔阳新照：对，我一直都对《山海经》这些中国神话感兴趣。正好也非常想研究《十二国记》对中国神话元素的化用，所以就做了研究。这个系列最早的一篇《贪吃鬼饕餮》发表在2018年的《故事飞船》上，当时对结尾不太满意，但是以当时的能力写不出更好的结尾。

后来疫情的时候，我跟上海师范大学的Cathy聊天，她本身也很喜欢和研究幻想文学。我们俩讨论的时候，她想到自己从《山海经》中罗列了一份适合改编成童书的神兽表，但她不做创作，就把资料发给我了。所以就从中选了一些比较有灵感的神兽，像是天狗、貔貅、雷神等等，加上饕餮一起写成了一个系列。而且当时希望能够写第二辑、第三辑……一直写下去，打造成“小神兽IP”。

当时乐乐趣的编辑找到插画师苗桑，也等了很久她的档期。我看到她的画后，觉得真的画得太好了！当时非常有雄心壮志，觉得能做成系列IP。疫情结束，这套书终于出版了，但是由于童书市场在走下坡路，加上前期投入太大，书的命运没有想象中发展得好。不过被深圳大学的学生改编成了舞台剧，也是很惊喜。我很喜欢这种跨界的合作。

爱阅公益：你对改编传统形象还蛮有兴趣的，对吗？《除夕夜的火锅快递》则是重塑了年兽的形象。

孔阳新照：是的。虽然年兽这个形象是20世纪初才出现的，但是我相信这些神兽都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，就像荣格所说的“原型”一样，它们或许都代表了我们潜意识里的部分特征。年兽改编成一个因为害怕鞭炮而变得孤独的形象，也是我觉得或许凶兽们去吓唬人类，是想要通过恶作剧来吸引关注，就像有的不会表达爱的小孩。

《神兽也有小时候》系列里，小饕餮是因为孤独，因而感到总也吃不饱，才来人间吃美食，被人类当成是凶兽。最后他因为小女孩跟她分享了最后一碗米饭，才终于觉得自己吃饱了，是因为心理上的孤独得到消解。就像我初中时因为学习和人际压力，觉得空虚和孤独，也总是觉得很饿。所以写这个故事时，自己鼻子也经常酸酸的。

《神兽也有小时候》系列里还有一个故事叫《不爱洗头的小风神》。原本的题目是《小风神的游乐园》，希望给人快乐的印象。小风神是我心里很憧憬的状态，因为青春期被习题困在书桌前，我总是幻想自己成为一阵风，想要获得自由。小风神、小烛龙等小神兽身上还有一点任性，我觉得这也是我，不愿意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——这也是一种任性吧。这种任性也让我明白自己喜欢什么，想要什么样的生活，也不赖吧。

爱阅公益：这些年你也算是比较高产了，创作对于你来说，是比较得心应手的事情，对吗？

孔阳新照：其实也不是这样的。因为《除夕夜的火锅快递》是跟后浪出版社合作的，我2022去到法国的时候，还见了阿瑟先生（作者注：阿瑟·霍布施米特是法国“开心学校”出版社的创始人、总编辑）。当时我就说，我对自己的故事没那么大的信心。但一直跟进这个故事的阿瑟说：“你是知道怎么写故事的。”但其实我感觉我还是不知道。大多是凭感觉，很难说出来。

我觉得我前几年做的作品可能还是有一些随机的成分，想要写某一类的东西，又遇到灵感，就写出来了。在创作的时候会有一种状态，天灵盖是打开的，思想是流动的，创意也是流动的，像是飘在天空中。

但生活还是脚踩大地的，日常生活中需要考虑到很多很实际很琐碎的事情，会让人从心流的状态中脱离出来。在心流状态下人是感觉不到累的，但出来之后会很疲惫。我觉得自己还是刚起步，创作状态也不稳定，又想要尝试各种类型的作品，所以还需要持续的研究和练习。

爱阅公益：你说的心流的状态，一般是打开电脑，准备开始写，就能进入吗？还是说需要一些特定的环境。

孔阳新照：我通常不会一开始就打开电脑写，一般是在本子上胡乱画了很多的草稿后，觉得点子已经比较成熟了，才会在电脑上写。

爱阅公益：我感觉你对故事起承转合的把握，还是蛮好的。能抓住读者的注意力。你心里会有一个知道的“公式”吗？

孔阳新照：我觉得我对每个故事是有自己的感觉的，但如果换另外一个故事，未必行得通。很难说我有一个万能公式，能一直套用。可能我不太喜欢理科的原因就是有很多公式。

爱阅公益：你作为文字作者，每次等待绘者画图的时候，心情会焦急吗？

孔阳新照：会的。比如《不要和糯米团捉迷藏》的出版过程就非常曲折。一开始出版社找的是抹布大王，他还设计了立体书，一抽，糯米团就变身了。我看了以后心想，这也太有创意了吧，好期待啊！不过后来各种原因他没有画下去，寻找新的插画师的过程中，我急得心每天都很慌。

徐超编辑找到了谷米老师，但也要等她的档期。当时谷米老师只出过一本绘本《生蛋快乐》，也不是食物的，所以我很忐忑。另外也是因为我对抹布大王的设计印象已经很深了。但徐超一直说谷米老师很有经验，所以决定相信他。

谷米老师一开始画的草图是比较简单的，我看了以后心里又想“完蛋了”。但幸运的是，最后成稿出来，效果非常惊艳。非常幸运和感谢能跟谷米老师合作。

爱阅公益：绘本创作的过程真的是漫长而艰辛啊。好在最后的结果很好，《不要和糯米团捉迷藏》也得到了不错的反响。

孔阳新照：也有一些比较顺利的合作，像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绘本《动物园奇妙夜》。鹿早书店的编辑玺如问我有没有兴趣写红山动物园的故事时，我马上说我可太有兴趣了，于是立刻查了很多资料，跟园方讨论了很多细节。

能接触到这个项目的契机也很有意思。编辑玺如之前也在日本留学，我们疫情期间认识，还一起看了展。回国后她当了编辑，做这本书时就想到了我。

“夜宿红山”的项目是原本就有的，所以就是基于这个路线进行的故事创作。这个故事一开始写得有点“飞”，写成了一个幻想的故事，像是大象会举办派对，主人公跟萤火虫一起飞起来这种。写完觉得风格不太合适，内容也不太落地，就改成了更加现实一点的故事。画面还把沈志军园长设计进去了，每一页都可以去找沈园长藏在哪里。而且编辑还把封面设计成夜光的，让小朋友即便在家里，只要关上灯，也能沉浸到动物园的故事里去。真是很天才的创意。

故事里的情节，像是游客学狼叫，狼完全不理会，两头大象是姐弟恋，豹子会在天猫走廊经过时喷尿到游客头上（这个网上能搜到视频），人们给猴子们乱喂食物等等，也是白主任告诉我的动物园里发生的故事，我都用故事主线串了起来。目前大象馆还是只有两只大象，但跟白主任商量后，我安排了三只小象在旁边。她也说挺好的，是一个对大象未来有小象宝宝的祝愿。

还有像是猫头鹰学校、昆虫旅馆、本土区都是红山的特色项目，我也写到了书里，希望小朋友们路过时能多留意。

这种跟机构或IP合作，是我特别愿意去做的事情。但是机会非常少。

爱阅公益：是为什么喜欢跟IP合作？

孔阳新照：很有趣，可以激发想象力。已经有一个实体的东西存在了，你可以依托于这个故事开发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。鹿早本来就是做儿童用品的，他们根据绘者Summer夏的设计，还做出来了儿童的小背包，真的特别好看。

我觉得相比于其他国家，我们IP打造还有很多发展的空间。把童书做成IP，是一个需要多方面提供资源的一个事情，并不容易。去年我去了汤汤老师的家乡武义，在那里他们打造了一个童话镇，当地政府也给了很多支持，做得特别好。我觉得我们的城市空间，需要更多这样充满童心和童话的东西。

我还在想，或许也可以由当地政府或者基金会支持，让童书创作者们有类似艺术家驻留计划的项目，让大家在同一个环境里一起创作，激发更多可能。 

生活的每一个瞬间

爱阅公益：当你意识到作品过于受安房直子风格的影响后，你是如何走出来的？

孔阳新照：主要的方法就是抑制自己无意识写作的欲望。当然这也不一定就是好事，无意识地写也能写出来很多东西。大学期间写过几篇作品后，就没有再写童话了，直到听说疫情期间汤汤老师的童话班改成线上，所以就厚着脸皮问能不能旁听，老师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。汤汤老师布置童话创作作业，才又开始尝试写不一样的故事。《再见数十下》就是那时候写的。

爱阅公益：能分享一下《再见数十下》的创作过程吗？

孔阳新照：我现在再看《再见数十下》还是会哭。这个故事描写了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东亚小孩的生存状态，比如要面对成人打压式的教育，对于成绩的过高要求，对情绪情感的压抑和忽视，将孩子与别人进行比较等。我在第一版写的是主人公波波因为学习压力而抗拒上学，把自己锁在屋子里，妈妈怎么敲门都不开。后来觉得冲突可能过于强烈，就改成第一年高考落榜。

故事里，波波觉得如果考不上大学，整个人生就完了。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，是个非常沉重的念头。这种念头也会埋在潜意识里，即便在成年之后还是能感受到这种创伤。

爱阅公益：《再见数十下》里面蓝噗噜最后消失了，这个背后是象征着什么？

孔阳新照：我觉得波波在缺少真正的关爱，在一个只论学习成绩的高压环境下，心灵是毫无生气的，灵魂已经接近“死亡”了。他也找不到别的出路。这时候，只有让蓝噗噜把他的生命给波波，才能让波波重新获得对世界的“感知力”。这是很童话处理方式。

其实也像曾经我的一样，长大之后还是能感受到这种创伤，于是把这漫长的时间里慢慢疗愈自己的过程，变成了蓝噗噜这个形象。

我也是后来才发觉，我无意识间设计出的精怪形象蛮特别的，他们是代表着天地万物的集合体。象征着我认为人应该达到的一种理想状态。

不过这些创伤需要很长时间去和解，如果视而不见就会时不时重复过去创伤的模式。所以我现在除了通过创作来疗愈自己，也通过做催眠疗愈来帮助自己和别人。催眠的过程其实是深入探索自己、跟潜意识对话的过程。对我来说，这样的深度对话，像是给心灵的一次次手术，愈合曾经的痛苦。我感觉自己也像是“重生”了。

爱阅公益：我自己刚出版了一部与校园欺凌有关的作品《洋紫荆的眼泪》。其实创作过程中我自己会有一些困惑，不确定这种比较沉重的内容如何表达，特别是在不回避真实现实的情况下。在这方面，你是怎么想的呢？

孔阳新照：我的另一篇童话《看云识天气》是写嫉妒的情绪的。我自己青春期的时候，周围的人成绩比我好，长得也好看，也有才艺，而我觉得自己没有一处能给自己带来自信。那时候心态会非常扭曲，被嫉妒、自卑、难过、无力折磨得很痛苦，也不知道要如何跟这种情绪相处。

我小时候很喜欢看陈丹燕的少女小说，她书写的力度就很大，不会回避痛苦。但我自己其实不是很擅长处理这种现实题材，所以我会用幻想的架构去改写。

在写作过程中，也是对自己一个更深的认识。我也会发现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是缺乏主体性的，因为大人要求“只管学习就行”。无论是对自己的探索，还是对女性身份的探索，都缺乏认知的机会。因为痛经而对“女性”身份本身产生困惑与不解，加上在成长过程中不断遇到各种要求去符合“理想女性”的样子，也都是在一次次不愉快的经历中确立了自己的主体身份。所以也会很想写一些少女小说。

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是最好的状态。在这个过程中与家人和解，他们从一开始的担心，到看到我现在很投入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，也有一些成果，会很骄傲地跟别人说“人就是得做自己热爱的事情”，这也让我感受到了很温暖的支持。

爱阅公益：你之前说从小就被人生的意义困扰。这个问题你觉得现在解决了吗？

孔阳新照：我觉得经历了很多事情后，我找到了我的答案。

爱阅公益：答案是什么呢？

孔阳新照：以前总以为人生的意义在做完某件事，或者过完一生后才会浮现出来。但有天突然意识到，人生的意义只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瞬间。这个答案其实也不新奇，“活在当下”这样的话从小就一直会听到。但不是真正理解。必须要自己亲自探索一圈后，才能明白真正的含义。

有一天突然就意识到，自己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全心全意投入到当下的瞬间。意义不存在于过去，也不存在于未来。

采访时间：2026年4月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