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一次、被称为“教育界世界杯”的PISA（国际学生评估项目）近日发布了2025年结果。这一轮测评覆盖91个国家和经济体、超过76万名15岁学生，代表全球约3300万名同龄人，主考科学，辅考阅读与数学，并首次评估了“数字世界中的学习”和人工智能（AI）使用情况。

01 成绩单速览：亚洲继续领跑，但整体水位在下降

先看排名。中国的北京、上海、江苏、浙江四地（报告简称B-S-J-Z）与新加坡在科学、阅读、数学三科全部位居世界最前列：B-S-J-Z科学597分、数学612分、阅读527分，约55.5%的学生至少在一科达到顶尖水平（Level 5/6），而三科均不达标的学生仅占1.8%。新加坡以535分拿下全球阅读第一。爱沙尼亚、日本、韩国、中国澳门、中华台北和英国也进入了全部三科的前十名。

但光环属于少数。OECD国家的平均分在三科全部跌至有测评25年以来的最低点：科学482分、数学463分、阅读461分。最高与最低经济体之间的科学分差已达280分，数学更达301分——世界教育的“贫富差距”依然惊人。

图1 各经济体科学成绩分布与排名（按中位数排序）。

来源：OECD《PISA 2025 Results (Volume I)》Figure I.2.1

另一个耐人寻味的发现是：钱多不再等于教育好。国家财富只能解释各国成绩差异的约一半。生均投入全球第一的卢森堡（人均28.85万美元），科学均分反而低于投入不到其一半的爱尔兰、法国和意大利。怎么花钱、政策是否得当，远比花多少钱重要。

02.阅读能力明显下降

三科之中，阅读的下滑最陡峭、也最令人不安。报告用一条持续下坠的曲线记录了它：阅读在2012年前后见顶（501分），随后一路走低，2018年为488分，2022年482分，2025年只剩461分——七年跌了25分。74个有可比数据的国家和经济体中，约四分之三出现显著下降。

图2 OECD三科平均分变化趋势（2000–2025）

更关键的是，下降的恰恰是AI时代最重要的能力：评估信息真伪、在多个来源之间建立联系、，以及专注阅读和深度思考的能力。与此同时，匆忙读者——快速扫过文本、凭直觉给出错误答案的学生——占比从2018年的4.6%升至2025年的8.9%，几乎翻倍。报告判断，这种下降不太可能是测量误差，而是一个强烈的警讯。

刷短视频式的“浅阅读”正在重塑孩子的阅读习惯。读长文、慢思考、多追问，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训练。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：成绩下降并非“人人均摊”。低成就学生的跌幅明显大于高成就学生——科学成绩的高低分差距在2018至2025年间扩大了超过15分。也就是说，滑坡最狠的，正是最需要托底的那群孩子。

03 不是不会学，是不想学：学习热情在降温

PISA 2025考查的不只是分数，还有学习的“心力”。好消息是，平均69%的学生仍表示喜欢学习新事物，73%的学生对许多事物抱有好奇心。但趋势令人担忧：自2022年以来，觉得“学习不无聊”的学生比例在60个教育系统中下降，其中30个系统降幅超过10个百分点，没有一个系统逆势上升；学生自报的坚持性（遇到困难仍继续努力）也在32个系统中下降。

数据还揭示了两组稳定的差异：女生的好奇心、坚持性、目标设定和求助意愿普遍高于男生；家境优越的学生在所有投入维度上都高于弱势学生。更值得玩味的是，学习投入的下降与阅读成绩的下降高度同步——热情消退和成绩下滑，很可能是同一场“流行病”的两个症状。

学校归属感是个杠杆：感到自己“属于学校”的孩子，好奇心更强、成绩更好、也更愿意坚持。2025年，39个系统的归属感较2022年有所回升——这是报告中为数不多的好消息。

04 手机和AI进课堂：关键不在用不用，而在怎么用

这是首次把AI纳入调查的PISA，结论对当下的课堂格外有针对性：

第一，设备分心是真问题。平均28%的学生报告，在多数甚至每一节科学课上，都有同学因数字设备分心；而在B-S-J-Z（中国）、日本和韩国，这一比例不足10%。有明确手机政策（无论禁令还是清晰规范）的学校，分心现象明显更少。

第二，AI使用与成绩呈“倒U型”关系。45.5%的OECD学生每周至少用AI辅助学习一次。不使用AI的学生平均成绩反而更高，也更善于主动求助；适度使用者的成绩略高于从不使用者和频繁使用者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：用AI“帮我学”的学生成绩尚可，用AI“帮我写作业”（代写文本）的学生，使用越频繁成绩越低。

图3 AI使用频率与成绩的关系：代写（浅蓝）越频繁成绩越低，助学（深蓝）呈倒U型。

来源：报告信息图Infographic 1

第三，62.6%的学生在学校学过如何评估AI生成的信息——这本是好事，但这类素养教育的机会更多落在优势家庭孩子身上。报告提醒，如果不加干预，AI可能不是缩小而是扩大教育差距。

不必谈AI色变，也不能放任自流。教孩子“用AI提问、验证和思考”，而不是“用AI交差”，这才是分水岭。

05 公平这道题：家境仍在起作用，但不是命中注定

报告再次确认，家庭社会经济地位仍是最强的成绩预测因子之一：它能解释OECD国家科学成绩差异的12%，地位指数每高一个单位，科学成绩平均高出36分。更扎心的是期望差距——即使成绩相当，弱势学生期望升入高等教育的比例，在高成就组中比优势学生低20个百分点，在低成就组中低28个百分点。

但公平并非与卓越对立。B-S-J-Z（中国）、加拿大、爱沙尼亚、爱尔兰、日本、韩国和中国澳门等系统，同时做到了高表现与高公平。还有一些系统在逆势进步：OECD国家中，哥斯达黎加、斯洛伐克、土耳其和英国的科学成绩自2022年上升；柬埔寨、格鲁吉亚、约旦、菲律宾、泰国、阿联酋等十多个经济体也有明显提升。

此外，环境素养的部分也值得教育者留意：与2015年相比，学生对核废料、温室气体、森林砍伐等环境问题的认知普遍下降了4～9个百分点；不过平均62%的学生愿意未来投身与环保相关的职业，越南和印度尼西亚更是超过90%。

06 值得参考的建议

综合这份报告，有几点行动建议值得参考：

守住深度阅读。阅读是一切学习的地基，也是本轮下滑最狠、影响最深远的能力。每天给孩子留出不带屏幕的整段阅读时间，读后多问“你怎么判断这是真的”，比多刷一套题更重要。

给手机立规矩。报告的证据很清楚：校内娱乐性使用数字设备与成绩显著负相关，而明确的手机政策能减少课堂分心。家校可以共同商定清晰的使用边界。

把AI当“教练”而不是“枪手”。鼓励孩子用AI查疑解惑、模拟提问、验证思路，而不是直接生成作业答案；同时主动教孩子评估AI给出的信息。

先解决“不想学”，再解决“学不会”。归属感、好奇心、坚持性这些“软因素”，与成绩互为因果。让孩子在学校被看见、被接纳，是最被低估的教育干预。

对弱势孩子多一份期待。能力差距之外，还有期望差距。教师和家长对弱势孩子的高期望与额外支持，本身就是打破“出身决定论”的第一步。

PISA 2025描绘的图景并不轻松：成绩历史新低、阅读持续失血、热情普遍降温。但报告同样证明，衰退不是宿命——有的系统在变好，有的学校在高水平上守住了公平。对每一位教育者和父母而言，答案不在焦虑里，而在每天具体的陪伴、规矩和期待里。

数据来源：OECD《PISA 2025 Results (Volume I): Future-Ready Students》（2026年9月发布）